美國導演約翰華特斯(John Waters)除了外表吊而啷噹、電影驚世駭俗之外,內心裡大概是個堅持理念、始終如一的人,例如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上唇那條細細黑黑、讓人第一眼充滿疑惑的小鬍子造型;他的電影主題總是關於自由與保守的政治對立;他總是用荒謬可笑的手法嘲諷守舊矜持的衛道人士;他的每部電影都在家鄉馬里蘭州巴爾的摩(Baltimore, Maryland)拍攝,無一例外。
大概也找不到第二個將自已畢生的創作才華都奉獻在拍片介紹巴爾的摩給全世界認識的人了。大部分的人絕對不會忘記《髮膠明星夢》(Hairspray, 2007)裡小胖妹一開始就在神清氣爽、陽光普照的早晨高唱〈早安,巴爾的摩〉,當年金馬影展還特地選了1988年拍攝的原版《約翰華特斯之髮膠明星夢》(Hairspray)讓影迷一睹這位傳奇導演的幽默長才。這部「入門級」的影片大抵可以代表著華特斯堅守自由跟解放的立場,但僅僅呈現出這位導演溫和有趣的一面。單純可愛的影迷們若懷抱著青春必勝的天真心態去看他較新的作品《不知羞恥》(A Dirty Shame, 2004),或者當年在午夜電影院威震八方打出名號的《粉紅火鶴》(Pink Flamingos, 1972),恐怕都要嚇得不知所措,驚訝到下巴掉下來。當然這絕不是因為他的電影是什麼血腥的恐怖片或者性愛情色片,像是《不知羞恥》根本沒有任何裸體做愛的畫面,卻淫蕩到逼得美國電影協會(MPAA)把這部片編入少見的超限制級(NC-17)。他早就不玩遊走於道德極限邊緣的把戲,而是直接跳入墮落深淵並游溺其中,試圖把觀眾一起拉入被本我慾望主導的放蕩地獄。
巴爾的摩位於美國東岸,沒有中西部內陸那種保守的風俗,卻也不到紐約那麼包羅萬象的多元開放,是個悶騷的城市。像他在脫口秀紀錄片《浮世穢》(This Filthy World, 2006)說的,他眼中的巴爾的摩是個「人們自以為很正常,其實全都是瘋子」的地方。他在1970年代拍的幾部低成本地下電影,每部都有讓人感到暈眩、噁心的本領,主要來自於他把巴爾的摩徹底塑造成一個精神失常的世界。然而這不代表約翰華特斯是個超現實主義的導演,他所使用的那些粗製濫造的道具跟佈景、演技拙劣的演員和荒唐可笑的對話,達不到超現實所需的迷幻效果,反而因為低成本漏洞百出,形成一種「精神異常的寫實性」,換句話說,若是現實生活都跟影片中的人物一樣瘋癲的話,那電影裡的一切都非常真實。就是這種詭異的可實踐性令人感到不舒服,哪天我們道德淪喪,會出現像《粉紅火鶴》裡兩方互相較勁比誰最下流,或者像《絕望生活》(Desperate Living, 1977)中被法西斯獨裁的胖女王暴政統治,實在也不足為奇,前提是我們全都瘋了!
讓人意識到自己並非身處在那個神經病世界的是16釐米的粗糙粒子營造出的強烈底片質感,多少慶幸那些荒誕的情節只不過是銀幕上向壁虛構的假象。但是玩弄低俗跟瘋癲不是讓約翰華特斯的電影可以既幼稚又前衛的原因,深受美國地下電影健將肯尼斯安格(Kenneth Anger)、傑克史密斯(Jack Smith)、安迪沃荷(Andy Warhol)等導演的影響的他,毫不避諱的將自己身為同性戀者的酷兒靈魂注入電影作品中。他認為要讓觀眾驚嚇不需要恐怖,而是展示那些大家引以為羞恥的事。他找來了高中同學,老是因為娘娘腔被欺負的男生,把他變成肥胖的變裝皇后Divine,在多部電影中飾演女主角,運用Divine在銀幕上性別模糊的特質,達到他玩弄身體性別的目的。像是《女人的煩惱》(Female Trouble, 1974)中Divine被另一個自己扮演的男性角色所強暴,導致懷孕生下小孩;或《多重瘋狂》(Multiple Maniacs, 1970)中,遭到男友背叛的Divine在教堂邂逅了另一個女人,從此體會到與女人交歡做愛的樂趣,改作一個女同志。男扮女裝的Divine本身就是個酷兒表演,透過銀幕裡外的身分交疊形成多重的性別混雜,約翰華特斯讓這個原本被視為弱勢、失常、疾病的角色在電影裡顯得霸道、驕傲、成功,因此一切都被顛覆了。
《多重瘋狂》玩的是身體的政治性,發瘋的Divine在片尾整個怪物化,她用酷兒身體在街上四處破壞,如同酷斯拉般嘶吼引得路人四處逃竄,最後被代表國家機器的軍隊所制服,槍殺而死。片尾響起〈天祐美國〉(God Bless America)的歌曲旋律,像是在嘲弄整個體制對酷兒、差異他者的恐懼與壓制。但到了《粉紅火鶴》,Divine可以用奇特詭異的裝扮在街上自信的展示自己,所有原本應該是羞恥、醜聞、被鄙棄的事物,都浮上檯面被人頌揚。道德被顛覆了,Divine被媒體封為「全世界最下流的人」(the filthiest alive),這個頭銜的競爭者對她的攻擊,逼得她不得不展開報復。她潛入對手家中,用自己充滿毒性的酷兒口水(愛滋病體液的暗示),玷污房子裡充滿異性戀中產階級風格的家具;美麗也被顛覆了,除了火鶴的超高額頭的造型之外,《女人的煩惱》中被酸性液體毀容的Divine,卻意外的覺得自己的樣子更加美麗到無法承受,使得她在演藝圈、時尚界的聲勢暴紅;權力也被顛覆了,《絕望生活》裡暴政獨裁的王國最後被一群女同志解放,胖女王被做成一頭巨大的烤肉供眾人分食。約翰華特斯這個時期的電影絕非常人能夠忍受,如果你有太高的道德自律感、太多的偏見和太道貌岸然的處世態度,建議你還是不要輕易嘗試,否則只會被惱怒到對這位輕挑的老頭一陣咒罵。這些電影是拍給午夜電影院品味低俗的中下階層、同性戀者、嬉皮跟瘋子看的。
1980年代開始,午夜電影院由於錄影帶的發展開始式微,華特斯在新線影業(New Line Cinema)的資助下開始了較為高成本的電影製作。1981年的《奇味吵翻天》(Polyester)除了是全世界第一部有味道的電影,也可以視為他進入主流電影市場的斷代作。從這時候開始巴爾的摩不再是四處落葉、佈滿底片粒子、顏色髒舊的詭奇世界,反而回到正常該有的鮮明跟清爽。而原本總是扮演奇怪角色的演員,頓時間都變得溫和優雅起來。Divine飾演一個期望過正常快樂生活的家庭主婦,雖然家庭問題叢生,老公外遇、兒子吸毒、女兒未婚懷孕,但相比於之前電影中的形象真是再尋常不過了。當然約翰華特斯不會讓自己變成一個毫無特色的好萊塢導演,他的影片還是保留了點B級的味道、荒謬怪誕的幽默感和對高尚品味的嘲諷。《奇味吵翻天》發給電影院觀眾一張寫有數字的刮刮卡,當銀幕上出現特定的數字時,觀眾只要對應卡上的數字刮開就可以聞到特定的味道。華特斯說他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著觀眾一邊對著銀幕大笑,一邊聞著卡片上的屁味。1988年的《髮膠明星夢》讓自由解放的觸角延伸到美國的黑人議題,狠狠打了那些扭捏造態、自命清高的白人種族主義者一巴掌,也清楚確立了約翰華特斯與保守勢力對抗的立場。這種意識型態在1990年的《哭泣寶貝》(Cry-Baby)中,藉由音樂劇的形式,重塑了《羅密歐與茱麗葉》裡跨越階級的愛情主題,就像《髮膠明星夢》的跨種族愛情一樣,他相信源自本能慾望的情感反應,本來就超越任何理性控制的教條與規訓,而不該有任何族群跟性別的差異。
《瘋狂殺手俏媽咪》(Serial Mom, 1994)絕對是個瘋狂又令人捧腹的作品,這個故事彷彿是要問那些自我中心的完美主義者──你們究竟要偏執到什麼地步?凱瑟琳透娜(Kathleen Turner)飾演的媽媽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總是將生活中各種事物有條不紊的安排處理好,不容許一丁點瑕疵。遇到阻礙她生活完美平衡的人,她會毫不猶豫的進行報復或懲罰,甚至不惜殺人滅口。所以他殺了批評兒子的老師、不作資源回收危害地球的鄰居、背叛女兒的男朋友…等等一堆人。最後在法庭上居然靠著精細的法律鑽研和細心的小手段贏得無罪勝訴,想當然耳這個道貌岸然的連環殺手繼續她挑小毛病定人死罪的日子。相較於上一部電影的辛辣,《貝克》(Pecker, 1998)則是令人感到溫馨的小品之作,一個天真可愛的18歲青少年,興趣是用相機拍攝生活周遭的事物,有一天紐約的藝術經紀人看上他的作品使他一夕成名,原本攝影的初衷和本質卻變了…。這大概是約翰華特斯最適合闔家觀賞的片子,沒有辛辣的諷刺、醜陋的揭瘡疤,有的是家庭跟人群的愛和成長的啟示。
2000年後的兩部片,看似有點重拾過往離經叛道的懷舊味道,當然現在的時空背景,很難回到過去地下電影的老路子,華特斯還是拍了一部「關於地下電影」的電影。《瘋狂的塞西爾》(Cecil B. DeMented, 2000)像是給新一代影迷的教戰守則,告訴你拍攝地下電影要有什麼樣的決心和豁出去的勇氣。首先綁架一線好萊塢女星,領導著一群電影發燒友,用手邊各式陽春器材,冒著違法和惹毛大片廠的風險,進行各種瘋狂的電影實驗,為的就是打倒主流片廠拍攝的各種無聊爛片。這是一種cult影迷成就自己電影理想的路徑,也是當年年輕的約翰華特斯鄙棄學院派方法,堅持自己會做得更好的氣燄。也的確他靠著這套土法煉鋼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他將自己的離經叛道、不可一世的猖狂,奉獻在家鄉巴爾的摩的城市影像當中,讓這個看似平凡的小鎮,多了隱藏的叛逆層次。
年近60歲時,他拍了《不知羞恥》,大概是想在花甲之年前,藉由一群老人的性解放過程,提醒觀眾不要拘泥受限於世俗對縱慾或羞恥的警告,若是可以坦然的面對自己的慾望和夢想,就算被指責為淫穢或不潔又如何?那些自命清高、保守迂腐的思想和觀念,正是期待改變的力量,好脫離拘束侷促的小框框。不能革舊,焉望生新?這不就是酷兒理想和所有弱勢他者努力的目標嗎!